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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满西楼的博客

我的缺点:良心还没有坏透!!!

 
 
 

日志

 
 
关于我

我是来自东海的苍茫,秉承着海的不屈的汹涌澎湃、山的倔强的高昂。我幻想着自己心中的春天,努力地编织着我的生活,虽然有磨难,有恶梦,我仍要坚定不移地追求。坚信,总有一天:在蔚蓝的波涛上,白色的帆,迎着风,骄傲地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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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隐的东京旅行之七·柳岛奇遇记  

2009-11-06 12:18:50|  分类: 名人逸事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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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人类,总有一点好奇心。如果是作家的话,那好奇心就比起一般人更大上些。例如黄女士到了日本,除去学习外语外,剩下的就是平日里四处游逛了,毕竟对她而言,这么做是理由充分的,作家总需要去采风来获得素材的,于是她便供状曰:

我到东京以后,每天除了上日文课以外,其余的时间多半花在漫游上。并不是一定自命作家,到处采风问俗;只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同时又因为我最近的三四年里,困守在旧都的灰城中,生活太单调,难得有东来的机会,来了自然要尽量地享受了。

反正交通费也不贵,而都内很多公园之类的场所多是免门票的。因而她也就乐在其中了。可东京府内的名所虽然多,也总有游玩的差不多的时候,结末,就在这个百无聊赖的时候,因着一点福至心灵,黄女士乃回忆起了自己还在学生时代时的一点妄想了:

但据我想象最秘密而且最足以引起我好奇心的,莫过于娼妓的生活。……

不过这个愿望估计是很难有机会得以实现的,在中国,若是狂士狎妓,总还是可以增加些风流气;若是名士前去留连,那就是斯文扫地了;单不说别人,就是商务馆著名的社交博士黄警顽先生,因为同游的储民谊张啸林二人狎妓,他虽未同去,但受了牵连,就被张菊老因为这个原因开革了。此时黄女士已经算是名士了,加之还是女流,她去妓馆勾留一番的话,这想来便是大大的不可能了,但她还不死心,想女扮了男装前往,不过这么做的结果,她自己也想过了:

……哪一天化装成男子,到妓馆去看看她们轻颦浅笑的态度,和纸迷金醉的生活,也许可以从那里发见些新的人生。不过,我的身材太矮小,装男子不够格,又因为中国社会太顽固,不幸被人们发见,不一定疑神疑鬼的加上些什么不堪的推测。

俗话说:光棍不吃眼前亏。更何况我国一直都有着“人言可畏”的传统,黄女士虽说是“浪漫女作家”,又是新派人士,但这些名号大多是别人送来的,她自己并不买账。倘若再多一个“风流女作家”,这就真的是有嘴说不清了。黄女士可是一直为这些名号所苦,这些东西严重限制了她的作品定位,以至于大家都以为她除了写点期期艾艾的调调外,别的根本就写不出了。因此,在国内时她的态度自然也就可想而知:

我存了这个怀惧,绝对不敢轻试。

这个妄想就此被埋在了脑海深处,再也未曾挖出来过,直到某个礼拜天的早晨,因为补习班的老师有事,于是暂时就不必上课。碰巧补习班附近就有位陆先生闲逛过来,这陆先生是李先生黄女士平时闲逛的“地陪”,也是个喜欢闲逛的朋友,于是他们就有了这样一番谈话

--今天天气太好了,你们又打算到哪里去玩吗?

--对了,我们很想出去,不过这附近的几处名胜,我们都走遍了,最好再发现些新的;陆样,请你替我们做领导,好不好?

在李先生和陆先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时,黄女士碰巧想到了那个妄想,于是脱口而出

陆样,你带我们去看看日本娼妓生活吧!

黄女士这话一出口,读者自然是愣了,李先生也有点惊愕,好在陆先生是老油子,便当场拆起招来

不过她们非到四点钟以后是不做生意的,现在去太早了。

结果黄女士偏偏好奇心压不下去,四点就四点罢。对此李先生轻微表达了自己的惊诧,但惊诧之下到底还是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的,惊诧自然是没有意义,更何况最后李先生居然这样说了一句:

我并没有反对什么,她自己神经过敏了!

既然没人反对,更何况去“赤线地(警视厅以红笔标注此类区域,故而得名)”采风对作家来说也是为写小说积攒材料起见,应当看看才好的,在理由充分,冠冕堂皇之下,黄女士夫妇及担任地陪的陆先生便预备着下午出门了。

  

黄女士、李先生和陆先生用过午饭,就开始做潜入的准备了。因着这是彻底的入乡随俗,为了不被人看出行藏,大家自然是须得乔装一下:

我换了一件西式的短裙和薄绸的上衣。外面罩上一件西式的夹大衣,我不愿意使她们认出我是中国人。日本近代的新妇女,多半是穿西装的。我这样一打扮,她们绝对看不出我本来的面目。同时,陆样也穿上他那件蓝地白花点的和服,更可以混充日本人了。

俗话说,人靠衣装,鬼子也说“馬子にも衣装”。可见这种道理无论搁在哪里都是通行的。比如陆先生那身服色,只要再加上一顶帽子,那就可以彻底混迹在欢场的彷徨人中,毕竟“昭和摩登(从关东大地震到二二六兵变之间的那段时节,史称“昭和モダン”)”之下,那些摩登少年(モダンボーイ)随便怎么穿都是没问题的,爵士时代美国人的服色直接搬到日本来都是可以的,以至连喜剧名片《大学新生》里的那种玳瑁小眼镜也因此成了时髦商品。

但毕竟无论哪里,总有着“男女有别”一说吧。黄女士不穿和服,却直接穿起了洋装,这样的一种服色当真可以蒙混过关吗?对这个问题,倘若您稍稍翻下书,估计可以得出结论:这到底是可以的。

说起来,在昭和摩登那段时候,除了有摩登少年,也有摩登女郎(モダンガール,或者简称モガ)的说法。且这个“摩登女郎”也是由来已久了,自从1919年一战结束后,西方国家女权运动妇女解放的思潮传入日本,新派的女界人士也就开始断发改装,出门做事。这些人可算是“モガ”的老祖。在她们的活动下,大城市里的“职业妇人”也逐渐变多。不过这时尚没有摩登女郎的一种提法。更何况那时和服在日本的妇人中还是很受重视的,直到关东大地震把传统服装习惯和传统城区都作了一番动摇。

关东大地震里都区下町几近全毁,全城男女也死伤甚重,然而一年后就基本恢复了。除去“百姓勤勉”这等四海而皆准的理由外,另有一条,那就是从此开始,京滨一带的妇女便须得出门做工补贴家用了。

为了鼓励妇人做事,各界便要做出些旌表,其中在这1924年的12月20日,东京的都营巴士便雇佣了一批女乘务员,工作服统一为红领蓝大衣,号曰“赤襟嬢”,但一班好事之徒早就拟好了名号,乃是“バスガール”。以此为起点,那些这些早期的职业女性的职业名称里竟都有个“ガール”,比如接线生叫“ハローガール”,汽船乘务员叫“マリーンガール”,空姐叫“エアーガール”。

由于新派女性出门做事赢得一堆“ガール”的名头,于是摩登女郎的名号也就由之而来。虽然老牌人士觉得这样实在是不成体统,可算不良女性了。但有这摩登女郎在各处指引潮流,因着爱美之心,日本的妇人便私下里觉得这样也还不坏。又因为进入昭和后,日本受了1927年的昭和金融危机与1929年世界性大萧条的影响,经济有所不振。出于省钱的考虑,洋装易于裁剪这点乃大受女界重视。于是剪短头发改穿洋装或和式洋装(比如著名的アッパッパ,不过那个略微老土了点)随之渐渐蔚然成风。更何况这个年代的妇人杂志也乐于鼓吹穿洋装还有一椿好处,为便于说明,笔者特从《妇人之友》杂志里弄出一段解说,诸君莫要讲我胡扯:

和服を着用していた女性は裾や袂に動きをさまたげられて逃げ遅れ、被害は甚大だった(穿了和服的女性有大襟和袖子碍事,逃命迟缓,故而[地震时]死伤甚重)

虽然这个理由看起来很像民国时特派员让村妇为了方便避匪而放脚的借口(有位赵德发先生写了本《君子梦》,提到过类似的一节),但总的来说道理是不差的。

总之,基于以上的原因,日本的新派女性便是多穿了洋装,留着较短的头发出门做事或是四处游逛了。黄女士学了这个样子出门,可算是学的很到家,更何况有发型做掩饰,谁看得出那妇人到底是华人还是日人呢。不过黄女士也因为太像日本人在后面出了点笑话,这个我们只要稍稍往下看去就明白如何了。

 

等到装扮停当,一伙“心怀鬼胎”的采风者就准备前去踩点。这时就用得上地陪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听陆先生滔滔不绝地兜售都区内冶游的传言,就像这样:

据陆样说日本上等的官妓,多半是在新宿这一带,但她们那里门禁森严,女人不容易进去。不如到柳岛去。那里虽是下等娼妓的聚合所,但要看她们生活的黑暗面,还是那里看得逼真些。我们都同意到柳岛去。

看到这里,想必有些“日本通”会诧异了:按照从各种材料里所能了解到的都区里名声最响亮(是否资格最老这个未可知,不过估计也差不多)的声色场所可不是台东区的吉原游廓么?这地方从江户时代开始就作为东京城里唯一的一处官家准许营业的欢场而存在的,到了二战后才休业。几乎开了三百四十年,连说单口相声的都能拿这里当段子用(如古今亭先生有一出说木匠的段子就是拿这里做引子的)。这位陆先生却不提这里,可不是见识差了?

说起来,笔者头一次看到这里时也有些如此的想法,后来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且说明治五年(1872)时,维新后的政府便开始立法整治娼妇从良,也将依附游廓的贱民(即“秽多”)划入良民。一时间便大有文明开化的意味,一本《明治事物起原》里便提到了这等将陷入火坑的妇人解放的事由,并有汉诗一首赞曰

京洛传诏喜奈何,太平风景入讴歌。花红柳绿芳原路,放得马牛如许多。

此番官家出手,按着记载,一下就解放了几千人,真个是“亦是盲龟浮木事,不知何时报天恩”了。但那开游廓的就肯定不会这么想;你看这一下子连着杂役带上姑娘就放回去许多,剩下的伴当也给送走不少,买卖一下子就坏了,眼看按着规矩,这买卖也办不起来,只能老来回家要饭去罗。

不过抱怨贵抱怨,抱怨完了还得继续做买卖,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从良的多,也架不住这里整日价千客万来。更加上有“大爷风流不得(但凡客人度夜的,不可连着留宿)”的规矩,便总有许多孤老如刘阮上天台一般的散尽银子。可这到底也算是“文明开化”了,于是但凡喝过点墨水的或是有些一官半职的便暗自里对这有些鄙薄,觉得以度出名,纵然也算一绝,然而要占得魁首,总还是要有些才学的,然后就转去了花街寻开心。而陆先生想必也是其中的一员,因此吉原那般繁华总也是看不入眼的,若要说起,自然也得用来那几处花街来做引子了。

单看这花街的字眼,有些容易让人望文生义。这时我们就得看看它的别称:这花街又有一种说法,唤作三业地。便是料亭(高级餐馆,席间有艺人二三名做庆)、待合茶屋(引客人入室饮茶,另有陪唱或陪歇)与艺伎置屋(可类比为事务所)。若硬是要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如我国旧时的扬州一般;一班姑娘倚靠周边的餐馆和茶馆,只是卖艺,若非遇上合意者,则绝不轻易卖身。当然搁在日本,情况略有不同,比如,艺伎称挂单演出之料亭或置屋老板娘曰母,称老年客人曰父,一般客人皆称兄,同门内皆以姐妹相称。但彼此间技艺的精进总还是差不多,只是日本这边迎着客人的地方略多些。

东京全域旧时花街颇多,一度有“大东京五十六花街”一说。但正如京都外有六波罗一般,要讲起要紧的花街,竟也只有六处,分别是:日本桥一带的芳町、官厅附近的新桥和赤坂、下町的向岛和浅草以及新宿的神乐坂。前三处地方算是公家宴客或是官家赠答的,格段不低,可算是那种“同胞免进”的场所。后三处是庶人多去的,比如《东京节》里提到的浅草十二阶等名胜,就和浅草的花街离的很近。然而向岛与浅草的花街在关东大地震里毁坏不少,剩下的便只有神乐坂一处,也就是陆先生所说的“新宿一带”了,顺带一提,此处也是不少国内名流颓唐时的流连处所,比如几乎要在江西成仁的某位雄奇公,就是神乐坂的常连客。陆先生晓得此处,只怕也与国内名人在东京的艳闻有些关系罢。

也正因为那里客人甚多,自然就会在门禁上有些注意。于是他们也就只好转去柳岛了。

 

既然拿定了主意,这些采风的人便搭了轻轨和路面电车,稍稍费了点周折就到了柳岛站。那地方果然有些凋敝,请看

那地方似乎是东京最冷落的所在,当电车停在最后一站——柳岛驿——的时候,我们便下了车。当前有一座白石的桥梁,我们经过石桥,没着荒凉的河边前进,远远看见几根高矗云霄的烟筒,据说那便是纱厂。在河边接连都是些简陋的房屋,多半是工人们的住家。

猛地一看,这里和此前提到的繁华的东京真是判若云泥。不过这一处地方显得略为凋敝也是自有其原因的;柳岛一带地方的归属一直在变动,经常被拆来拆去。直到1930年时这个地方再次编为柳岛町,并把区域确定在大约现在的业平、横川、太平、锦丝与龟户这几个街区。不过对住民来说,因了早在1919年,都立电车(这个是路面电车,而非轨道交通)有了柳岛桥这一站,大家便习惯于将附近称作柳岛了。因此这个地域的具体区划,倒还真没什么值得太在意的,更何况1931年后,这个柳岛町竟又被拆解了。

李先生、黄女士和陆先生在电车上会有什么想法委实不得而知,我们只能从这段文字里大致猜测出;三个行色匆匆心怀鬼胎的旅行者下了电车,踏上柳岛桥(也就是那座“白石的桥梁”),沿着浅草大道一路向东。在他们的身边,横十间川一路向北汇入北十间川,然而这流水是潺潺的,并不能吸引到这些旅行者的注意力。其中一个看起来很像摩登女郎的觉得无聊就把目光放到北十间川的对岸,见到了文花区一片长屋,以及远远地竖起的几根烟囱。这位女士看见烟囱,想到上海附近的纱厂缫丝车间以及工人的宿舍,便认定这里应该也是一处类似的所在。她的判断并没有错,只不过这烟囱并不是纱厂的,而是花王肥皂公司的。此处是花王公司建立在1923年的一处肥皂工厂,也是该公司的第一家加工厂。

黄女士一行赶到柳岛时大约是下午三点多,那时工厂的工人自然还在做工,偶然有几个老实巴交的妇人走过,但因为早期产业工人的那种乡土性格——其实就是从乡下直接招来做事,土气未脱——于是在她看来对方竟有些“下女般的”了。又因为工人的消费力有限,工厂那边自然看不到半点不对劲的迹象。于是大家就在陆先生的引领下,转了个向。这就进了龟户三丁目;也就是著名的“龟户三业组合”地域,或者简单的说,这就是到了龟户的花街。

龟户花街的历史在东京的众花街里可算是历史极短的,这地方背靠着龟户天满宫,在一片深深的街巷里缓慢地发展着。从明治38年(1905年)开始出现第一家店面,到昭和初年已经有了89所艺伎置屋,旗下236人,另有料亭11家以及79处待合茶屋,而这一切都集中在以龟户天满宫为中心,北起浅草大道南到藏前大道的纵横五百步的狭小范围之内,因此这一带相比北面文花町的繁荣也就可想而知了。

于是,就在这伙旅行者向南转了个弯后,立刻又豁然开朗了:

我们由河岸转弯,来到一条比较热闹的街市,除了几家店铺和水果摊外,我们又看见几家门额上挂着“待合室”牌子的房屋。那些房屋的门都开着,由外面看进去,都有一面高大的穿衣镜,但是里面静静的不见人影。

这里的“待合室”切不可当成是那种类似售票大厅或是类似的地方,因着龟户三丁目内,街巷狭小,自然是不会开行电车或是其他的交通工具。这里正是上文提到的那种待合茶屋。由于那里是备着寝具的,故而正如陆先生所说,倘是有那种互相有意的,便去此处落脚,只是那里却是不备吃食只有茶水的。故而只称茶屋。在此两厢情愿,一通逍遥,真个也可算是求仁得仁了。

 

正当陆、黄、李三人就这“茶屋”谈论不休时,在这三人的面前,有个日本妇人彳亍着走了过去,这妇人看起来颇有些特殊:

……忽见对面走来一个姿容妖艳的女人,脸上涂着极厚的白粉,鲜红的嘴唇,细弯的眉梢,头上梳的是蟠龙髻;穿着一件藕荷色绣着凤鸟的和服,前胸袒露着,同头项一样的僵白,真仿佛是大理石雕刻的假人,一些也没有肉色的鲜活。她用手提着衣襟的下幅,姗姗地走来。

倘若你我在街上见到如此这般的一个妇人,想必大家都会指出;这个妇人想必是个做艺的艺伎罢。你看那搽了满面乃至脖颈直到后脑留出“二本足”的白粉,还有那头顶上的岛田髷(也就是“蟠龙髻”)可不是这身份最好的证明么。至于那身用了“京友禅”料子的江户紫的和服和提了下摆的走法,自然也差不多了。只是这里略有些令人不解:为什么偏要做出些破廉耻的行动来呢,不过总体既然不差,细节也可以暂时忽略了。

在读者与黄李二位都有些不甚了然的时候,陆先生倒是爽快地跳了出来,一口咬住对方是神女,问及原因时,答曰

“你们看见她用手提着衣襟吗?她穿的是结婚时的礼服,因为她们天天要和人结婚,所以天天都要穿这种礼服,这就是她们的标识了。”

这个解释猛一看似乎很有道理,但实际上可算是一种倒因为果的解说法;因为日语里面倘若是げいしゃ者,可写作“艺者”,但更多时是写作“艺妓”的。而对于这个字眼,很难让人不看了就起望文生义之心。以至于后来一干翻译先生费了很大的力气去澄清,还专门指出这个名称翻译过来时得写成“艺伎”才算;伎者,按照《现代汉语词典》,就是古代以歌舞为业的女子。这日本的艺伎所营的生计就是建立在席间献歌起舞上的,自然须得如此命名。

但在另一伙看似“望文生义”的先生看来,所谓“歌舞”也不过如此罢。你们看《魏书》里可不是说了乐户的;那就是乐工、女乐、倡优俱为一伙儿的。不知你们看过唐伯虎的《孟蜀宫伎图》没有?在那画里,那些女伎也都是脸上揸了白粉的,和现在我们见到的日本那种化妆法也没啥差异。且说东瀛这边也并非只是卖艺,倘若遇到合意的大佬,接着一见倾心,就此从良,脱离乐户也是常有的。这要是搁到我国来,可不就是赎身么!再说觥筹交错之余,略有些风流韵事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那里若是有些英雄美人的故事,可不是万古流芳的勾当?比如日本人都知道忠义两全的赤穗浪士,其中的魁首大石内藏助更是可堪旌表的,然而他却也去花街游荡,还有谣曲传世的,歌云:

“さすが涙のばらばら袖に、こぼれて袖に、露のよすがのうきつとめ(果然是,珠泪扑簌,把红袖湿遍,泪扑簌,皮肉生涯,露水缘)”

因了在日本,不论游女或是艺伎,用的名号总也差得不多,更何况“太夫”这个号,无论哪边都用。因此倘若是艺伎,如果就此一指,多少也有些将错就错、负负得正的意思在内;更何况这也是萧条时节,如果兼作如此的买卖也不是不可以,虽然不清楚是否确有其事,可至少这么想是没错的。但硬要把结论套上去加以强行解释,那就不对了。

 

对陆先生有些牵强的解释,黄女士一行也懒得去多问,当然这在现代的我们看来,基本上可算无稽之谈。不过既然作者没有太多反应,笔者也在上文里有所分教,我们便就此略过,总之这一行人沿着龟户三丁目的小街又多走了几步,直到远远地看见鸟居和匾额,于是我们便知道:再向前去,就是一处黄女士记述了在匾额上写作了“龟江神社”的地方,这点自然是为了避免被认出自己去了龟户的花街一带,可算是个技术性的笔误。不过就算匾额上做了手脚,我们也知道那里还有地标可作说明的

庙的四面布置成一个花园的形式,有紫藤花架,有花池,也有石鼓形的石凳。

龟户一带有藤花的神社自然有且只有一处,那就是龟户的天满宫了。这“笔误”暂且不管,且说这天满宫祀的是哪一位尊神呢?答案是;但凡天满宫,便是主祀菅原道真的。道真因为文名,外加受了冤屈,于是据称死后京都多生怪相,甚至有天打雷劈的逸闻;为了消弭他的怨气,乃有天皇下诏追赠,又有愚夫愚妇附会出些神道和神通在他身上,不过其中最著名的还是将他作为学问的神道来膜拜,以至于每年二三月时,总有些预备受验的考生竟专门去那里求签的。

但黄女士她们来得不是时候,并没有看见半个穿了制服的在那里虔心礼拜祈愿考试成功——毕竟时间段不对。相反的,在她眼前所见到的竟然是“几个艳装的女人在那里虔诚顶礼”。这几个艳女按照陆先生的“不负责任”的介绍法,自然都算是娼家的了,因为据说

……这座神社是妓女们烧香的地方,同时也是她们和嫖客勾诱的场合。

但这里怎么看都说不过去了,毕竟天满宫供的是学问的神道,而不是保佑买卖的。如果要说得通俗点,那就是,在我国做这一行当的要拜谒的乃是白眉神盗跖。倘若按照本文的拜法,那就是把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供在堂子里了,可不是不伦不类了?更何况那些妇人倘真是做这样营生的,在这里一拜,便可算是《儒林外史》里提到的那种科场怨鬼,乃是更莫名了。

对此一节,笔者看的很是不解,后来找到了一位加太一松(他的笔名为人所知的更多,就是与水木茂齐名的加太こうじ了)先生的《浅草物语》,看到一节提到了龟户的地方,多少明白了点,那段文字是这么说的

……家々には小窓があってそこから女が通行する男たちに「ちょっと」と、声をかけていた。十二階下の売春街は魔窟といわれていたが、関東大震災後、取り払われて、川の向こうの玉の井と、亀戸の天神様に近いあたりに分散移転した。(家家户户都有女子从小窗探头出来向路过的男人们叫道“等等”,凌云阁下的红灯区可算魔窟了,不过关东大地震后,她们乃分散搬迁到了河边的玉之井和龟户天神的附近了。)

联系到前文提到的浅草花街受到关东大地震影响,再根据这一段,我们差不多就可以指出,柳岛龟户花街的这些姑娘必然有一些是从浅草搬来的了。而浅草一带以浅草寺为中心,稍微转一圈自然也就会有生意上门,或者去拜浅草的观音菩萨,求得救拔也未可知。此番搬去龟户,因着旧习难改,于是也就去龟户天神礼拜了。陆先生的分析方法固然不对,但结论却碰巧是正确的。

 

这三人在龟户天满宫勾留了一阵,专门等到入夜,顺带还去藏前大道的拉面店吃了一餐荞麦面,这里与东京著名的浅草来来轩距离很近,想必口味必然差得不会太多。但对这三位包藏了“祸心”的旅行者来说,吃饭无非只是为了消磨时间,本次柳岛之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去此处的花街一窥,眼看着时间到了晚上七点半。黄女士却突然有些胆怯了,生怕被看出行藏,幸而有陆先生为她壮胆,于是这三人就踱了进去。

也许有看官会觉得这算是一种所谓“勇闯红灯区”的勇毅的冒险之举。实际上,这地方并不像想象的那样骇人:所谓“花街”的核心也就是龟户天神和天神汤浴场北边的一片二层楼房,这里号称“游乐园”,名义上的买卖是开咖啡店(不知各位还记得起第一则里面黄女士提到的那家咖啡店?),六条小街之内竟开了一大堆咖啡店,这本身就很荒谬了,但一河之隔的警视厅第七方面本部对此乃是不闻不问,这就说明此地断然无事。于是各色的客人便大可以在天神汤洗濯干净了,接着慢慢走去那一处处欢场。

黄女士一行走进这里时正巧赶上一波客人。在欲望的指引下,各阶层的男性有如被香饵吸引的鱼儿一般,穿行在了这狭仄的街巷里:

有穿洋服的绅士,有穿和服的浪游者;还有穿制服的学生,和穿短衫的小贩。人人脸上流溢着欲望的光炎,含笑地走来走去。

就这样,各色客人眼中含着一种异光,满面春风地四处游逛,而且也不是漫无目的,前面我们提到了浅草地方的营业手法,龟户这边因为有个继承关系,于是便学了过来,方便客人选择上门:

每一个门上都有两块长方形的空隙处,就在那里露出一个白石灰般的脸,和血红的唇的女人的头……

这就是那种开窗户招呼客人的手段。方法自然是没错的,但因为夜间光线昏暗,再加上那女人乃妆作了满面涂了白粉的艺伎装束,又兀自搔首弄姿,意图吸引客人。于是在这街巷里自然显得有几分妖气。将黄女士唬的寒毛倒竖了。这面目已经显不出人的意味,而被异化得更像鬼怪,我们平日里说的“旧社会把人变成鬼”,大抵如此。

黄女士被这路边女子一番惊吓,便有些出神了;对中国人来说,倘若看见鬼怪,则必然会联想到地狱;于是在她的脑海里便是一种被两个鬼卒挟着——李先生和陆先生可以客串鬼卒甲乙——来到了一处看着颇有苦海无边意味的场所

在一处满是脓血腥臭的院子里,摆列着无数株艳丽的名花,这些花的后面,都藏着一个缺鼻烂眼,全身毒疮溃烂的女人。她们流着泪向我望着,似乎要向我诉说什么……

娼家与花柳病乃是自古迩来便是搅在一起的,《病原候论》里面就说了“风湿容干皮肤,与血气相搏,其肉突出,如花开状”,《寿康宝鉴》里面也说“……尸痨之妇。疮毒之妓。延染及身。脱眉去鼻。痛楚难堪”。于是这一处“赤线地”便是怎么看都可算是一伙带肉骷髅在僵立游荡罢了。

 

且说黄女士因为那个招呼客人的女人而吃了一吓,幸而身边左右的鬼卒——李先生将她拉住,并顺手指了一处拉客的现场:

只见一个穿西服的男人,用手摸着那空隙处露出来的脸,便听那女人低声喊道:“请,哥哥……洋哥哥来玩玩吧!”那个男人一笑,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纤细的女人的手伸了出来,把那个男人拖了进去。

在这里,“穿西服的男人”倒不必当作是职员,毕竟在“昭和摩登”时,那些时髦男士总是会穿了一身齐整的西装四处游逛来表现的。而那拉客的女子却颇令人玩味;因为唤客人为兄的规矩不是别的,正是艺伎才会用的切口。那女子说的又有些迟疑,于是就不免会让人大有些“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无奈来;料想这艺伎总还是有些品貌才学的,可一到这凶年里,竟至于斯焉。呜呼,真是无法可想。

这一行人走过第一条小街,接着又溜进了第二条,到了这里,正赶上营业的高峰期,于是整条胡同里竟响起了一片叫喊声:

 “请呵,哥哥来玩玩”

这个时候若要说整条街都是做艺伎出身的,就未必说得通,但倘若大家学着样子,却是很有可能的。可不管这条街上是不是正牌的艺伎,满街柔声已然显出温柔乡的模样,于是这就令主张妇女自立自强的黄女士颇有些不忍了

但是实际我是个女人,竟使那些娇媚的呼声,变了色彩。我仿佛听见她们在哭诉她们的屈辱和悲惨的命运。

但黄女士也清楚自己无非是一厢情愿罢了;在如此的地方倘若鼓吹妇女解放,自立自强,不营丑业,只怕会被斥骂才对吧。她也就只好随另外两人在这黑街暗巷里慢慢地溜达,很快,他们便走到了六条胡同的尽头;反正那里不过如此,也没什么看头。只不过有个路过的客人看见黄女士这一伙,颇有些惊诧,但也许是因为“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于是对方也只是惊诧,却也没说什么。

当他们即将走出这个街区时,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当我走到一个没人照顾的半老妓女的门口时,她正伸着头在叫“来呵!可爱的哥哥,让我们快乐快乐吧!”

那老婆子几乎要抓住陆先生,将他横拽进去,于是黄女士就惊骇地叫了一声,可这声竟漏了行藏,于是他们预想到的在那地方被看破行藏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但出乎意料的是那老妓竟忽地变了脸色继而大骂不已。这三人哪想到会有这等事情,只得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地逃走了。

待走到安全地点时,黄女士便向陆先生询问那老婆子到底说了啥,结末是令人吃惊的

她说你是个摩登女人,不守妇女清规,也跑到这个地方来逛,并且说你有胆子进去吗?

看到这里无论黄女士还是读者诸君想必都没想到,那老婆子竟是激于义愤,大骂其新党。黄女士固然在文章里写到对方“还存着忠厚”,然后太息一番那赤线地的女子是何等令她痛心。但本文若要看起,其实也可算是说她以得了解放的妇女的身份在未获解放的女性中作一番观察,结果如阅长卷地走了一通,却发现对方不仅不求解放,相反还有受害者意图维护旧传统;正如那个老妓一见到摩登女郎,就直接指出对方不守清规那样。殊不知倘若这摩登女郎是来体恤她们的呢?类似的事情还有许多,比如民国时的农妇一听放脚全都吓跑一样。消灭旧有传统毕竟需要努力,黄女士只是个外国人,她能为异国的受压迫妇女而哀痛就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又及,日本的娼妓乃是到了1958年才算真正从法律意义上禁绝的。为此而奔走的是一位女性众议员,神近市子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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